（一）

国君自焚，宫人尽数逃离，夜，从所未有的安静。偶尔扬起的风隐隐夹杂着血腥味，如地狱般的可怖，暗示着那场刚刚结束的杀戮。

“小淑，一切就要过去了，我们马上可以在一起了。”还未褪下一身戎装的姬发单膝跪在床前，双手紧紧握着坐在床上的女子。

苏妲己面色苍白，脸上毫无半点表情，一个字也不说，如一座雕塑僵在那。

“小淑，你别这样。”姬发眼里泛着眼泪，声音已带着哭腔，却不敢抬头去看她。

“小淑，是我不好，等到一切都安排好之后，你就是我的王后，我会永远对你好，再也不会让你受伤害了。”

姬发带着明显的恳求，苏妲己却依旧无动于衷，仿若什么都没听见。

两人静默了一会，姬发抬起了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倾国倾城的脸，就是这张脸，帮助他夺得了江山，毁灭了殷商六百年基业，一直深藏在心底不敢触碰的某些东西渐渐浮现，他已不得不承认他们已经回不去了。

可是那时候，他还是幻想着，幻想着只要他陪在她身边，终有一天，她的心会回到自己这边。

在姬发离去后，苏妲己起身离开，往监牢的方向走去。

（二）

十四岁那年，她本以为就要死了，西戎部落屠杀了全城，她随众多百姓出逃，终是被追上。

就在敌人骑在马上挥舞着大刀砍杀手无寸铁的百姓，好几次沾着血迹的刀刃都在眼前擦过时，一骑骏马翩然而至，马上的少年白衣胜雪，腰间悬着长剑，恍若天神降临。

少年身后跟着十几骑人马，在后面还有几十人手持长矛迅速向前奔跑，少年当先一人冲到西戎队伍里，挥剑阻止屠杀。

身后的人马赶到后，很快制止了敌人，救下了剩余的人。

他下了马，弯腰扶起了地上的一位老人，注意到了身后的她。

虽然衣饰残破不堪，脸上有着污秽，但依旧难掩一张秀丽的脸庞，清澈的眸子如秋水横波。

“你叫什么名字？”

他突然问道，一直看着他的她这才反应过来，却半天没有答复。

她只是一个奴隶，连父母都从未见过，何来名字。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就叫你‘小淑’吧！”看着她踌躇半天，羞红着脸的模样，他忽然旁若无人的说道。

她痴痴地望着他，觉得这世间再也没有这么美的笑了。

她随他回了府邸，才知道他是西伯侯姬昌的二公子姬发，她做了他的侍女。

她那时还只想做他的侍女就好，他却似乎从未把他当做侍女，他不让她作事，她却一定要，他便只能让她在身边侍候。

从那以后，他一回府就能看到站在院子里的她，他也总微笑着走上前去，或许他一点都不知，那是他从未给过人的温柔。

著文刻字时，她会为他沏好茶，放在桌边，然后在一边静静站着，渐渐地，他开始习惯有她待在身边的日子。

后来，他教她刻字，教她抚琴，就这样过了四年，一直到她十八岁那年。

那时姬昌长子姬邑考早已成亲生子，姬昌便开始着手为二公子姬发挑选妻子，准备婚礼。堂堂侯爷公子，又文武双全，玉树临风，底下大臣有哪个不想攀上这门亲事。

知道消息后的她，心底泛起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慌，仿佛他马上就要离开。

那天，他喝醉了，跌跌撞撞地回了府，他从来都没有醉过。管家将他扶到床上后，她进屋替他擦着额上的汗，突然一只手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

“二公子。”她想缩回手，却根本挣脱不开。

“小淑，你说我该怎么办？”他突然睁开眼睛说道，眼神迷惘。

“我……”她还未明白过来他指的是什么，一个身躯已将她抱住。

她从未与他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滚烫的脸颊紧紧贴着她，她一下子愣在那里，就这样任由他抱着，半晌两人都未说一句话。

“我不想娶她们，我舍不得你。”他的身子竟有些颤颤发抖。

她的身子也是一颤，瞬间脑子里闪过千万个念头，等她反应过来，他已沉沉睡去。

那一刻，她第一次想，如果能够嫁给他，做他的妻，那该多好。从前她都不敢去想，因她只是个卑微的奴婢，怎么配。

可是她明明听到他说不想娶别人，舍不得她。她开心地笑了，她以为，他会娶她。

第二天，姬发醒来后，对于昨晚说的话似乎没有半点记忆，依旧如往常没有任何改变。

她的心冷了下去，随即苦笑了两下，她本来就不应该有这些幻想的。她还是像从前一样在身边照顾他，心想能在他身边多待一刻也好。

一个月后是姬发的生辰，说来也怪，在他醉酒的那晚后姬昌就暂时搁下了儿子的婚事。

府里早几天就在开始准备，她更是记着，花了大半个月的时间亲自为他削了一支木簪。虽然很简陋，但她也只有这个了，她还是很高兴，想象着他戴上的模样。

在他生辰那天，她老早就等在了院子里，手里攥着那枚木簪。

他一踏进院子，就看到了她，那天她穿着淡粉色的衫子，站在海棠花树下，艳丽无双，满树繁花都失了色。

他微笑着走到她面前，痴痴地看着她，然后伸手拂去了飘在她发上的落花瓣，手指划过她的发丝，柔声说道：“小淑，你陪我去策马吧！”

她笑着点了点头。

她并未想到，他要与她共乘一骑马，这几年来，他早已教会了她骑马。

驰骋了一阵后，他驾着马停下缓步行走，她倚靠在他怀里，他将下巴抵在她肩膀上，再次脸颊紧紧贴着脸颊。

多年后，他总是会想起这一刻，怀里的姑娘是他此生最爱的人，若是时光能够倒回，他再也不会放手。

（三）

他与她携手来到一树海棠下，此时，正是暮色四垂。

她满脸羞涩，夕阳映衬下的容颜如泛着光晕，更显娇艳无比。在见到她的第一面时，姬发就知道她是个美人，却仍旧感到意外，四年来她越发地容色无双。

她低着头，缩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捏着送他的木簪，一颗心跳个不停。在她踌躇不已，还未说什么时，突然对面的姬发神色郑重起来，然后便听到他说：

“小淑，你救救西周，只有你才能救得了西周。”

她猛地抬起了头，脑子瞬间一片空白，她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但从他的神色间隐约看出事情的严重性。

她定了定神，说：“我，我怎么救？”

“嫁给殷受，当今大王。”他说得斩钉截铁，毫不避讳她不可置信的目光。

她瞬间心如刀绞，袖中的木簪差点脱手，身子有些颤抖，似乎听到了全天下最大的笑话。

他看在眼里，却不动声色，继续道：“小淑，我知道这太难为你了，可是如今西周已受到猜忌，父亲马上就要朝觐，很有可能会一去不回。”

她抬起了头看着他，一语不发，渐渐有泪淌下。

“你那么美，大王一定会很喜欢你，倘若你得到了大王的宠爱，那……”

“好，我如你所愿。”他话还未说完，就听到她清冷的声音响起，似是惊讶于她答应地这么快，一时间错愕在那。

姬发还未反应过来，她便已转身离去，许久后，他还待在原地，一脸的苦笑。

有苏氏早已依附西周，姬发便让她以有苏氏女儿的身份进入朝歌，改名苏妲己。

走的那天，姬发没有出现，她第一次锦衣华服，粉黛匀脸，望着镜中姿容绝世的自己，脸上出现了讽刺的笑意，从今以后，她就是苏妲己了。

西周的如意算盘果然没有打错，殷受一见到苏妲己便大加赞赏，当即纳入后宫。原本因部落不断壮大而受到商王朝猜忌，决定扣留在朝的西伯侯，安然无恙，返回故土。

（四）

她在宫人的安排下沐浴更衣，梳妆习礼，整整折腾了三个时辰才完毕。殷受封她为苏美人，赐居云棠殿，华美的宫室与西周的简朴成了极大的反差。

她呆呆地坐在榻上，一整天了都不曾言语，宫人们却都在四处传达着她的美丽。

殷受来到寝宫的时候，她依旧毫无反应，竟都忘记了起身迎接。

他屏退了所有宫人，坐到了她的身旁，就那样安静地看着她，许久，伸出手搭在了她枯瘦的手背上。

她这才有了反应，下意识地缩了缩手，眼神中闪过一丝恐惧。

他立马捕捉到了，抽回了手，随即温柔地说道：“累了一天了，你早点休息吧，孤还有些国事要处理。”

说完，不等她回应，便起身坐在了一边的桌前，拿起了方才同来的侍从放下的竹简。

烛影摇红下，她不自觉的转头，茫然不解地看着他孤独的身影，突然心里闪过一种感觉，眼前这个人的萧索冷落竟和自己有几分相似。

第二天，她在宫人的带领下，去中宫向姜王后请安，姜王后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只是其她妃嫔对她存在着明显的敌意。

“唉哟，妹妹可真是国色天香，把我们可都比下去了。”

“姐姐过奖了，妹妹不敢当。”她如芒针在背，只想赶快逃离，可那些妃嫔却有意拦着她，倒是王后准许了。

殷受待她极好，凡事都要亲自过问，闲来就陪她四处走走，每夜都宿在她的寝宫，却总是在一边看奏折。

她从来都没有对他笑过，也极少言语。

一次，一位贴身宫人似是憋闷了很久，向她问道：“娘娘，为何您从来不对大王笑呢？”

看她依旧恍惚的样子，宫人又说道：“大王如此宠幸娘娘，娘娘还有什么不高兴呢，娘娘老是这样冷冰冰的，万一大王生气……”

她似乎这才发觉，原来她都已经许久没有笑过了，大概在他让她嫁给别人之后，她便不会笑了。

一年后，因为三年一次的桑阳节，各个诸侯国的世子皆来商都朝歌朝觐。

他随大哥姬邑考前来，她没有想到他会在殷受与世子们上朝时偷偷来见她，直到此时她才知宫中一直有他的眼线。

“小淑，你还好吧！”

“好，锦衣玉食，前呼后拥，如何会不好。”

她声音清冷如寒冬风雪，一直都低着头不去看他，良久，她起身说道：“此乃后宫，二公子还是速速离开的好”说完便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他匆忙拽住了她的胳膊，“小淑……”

“二公子记性可真差，本宫是苏妲己。”

他浑身一颤，她也感觉到了抓着她的手臂那一霎的慌乱。

“这封信你拿着，看完之后就烧了。”他随即镇定，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交到了她手上。

在走出几步远之后，姬发停下了脚步，背对着苏妲己说：“我知道你一定会帮我的。”

她紧紧攥着手里的信，目送着他离去的背影。

回到寝宫后，她让宫人都退下，打开了信，然后便是死一般地沉静。

（五）

当天退朝后，苏妲己以仰慕西伯侯世子琴技高超为名，宣姬邑考进宫抚琴。

黄昏时分，姬邑考携琴来到云棠殿，寝宫内只苏妲己一人。

“微臣见过娘娘。”

“这里没有别人，世子不必多礼。”

“谢娘娘，不知娘娘想听什么曲子？”

“此事不急，世子请先用茶。”说着便亲自斟了一杯茶放在对面。

姬邑考瞧着她这副冷若冰霜的样子，犹豫了一会，终是开口道：“娘娘，虽然您此时已是大王的妃子，有些话微臣本不该讲，只是……”

“世子有何话，但说无妨。”她依旧神情冷淡，彷佛再不为任何事物所动。

“其实，二弟他，他心里是有你的。”

她冷哼一声，眼里尽是讽刺，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你走之后，我看得出来他很不舍。”

“是吗？”她的眼神突然变得阴森起来，“你根本就不了解他”阴狠的声音响起，整间屋子瞬间充斥着可怕的气息，姬邑考不禁感到了一丝恐惧。

可就在一瞬间，她突然就瘫软了下去，眼里噙着泪，姬邑考还未反应过来，就听到“扑通”一声，眼前的人突然朝他跪了下去。

“姬大哥，对不起，对不起，姬大哥，对不起……”她边说边向他磕着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响彻了整座宫殿。

“娘娘，你这是干什么。”姬邑考不知所措，却又不便过去扶她起来，正当他一头雾水时，苏妲己突然对外大声喊道：“来人啊，快救本宫，姬世子要非礼本宫……”

听闻此言，姬邑考惊得魂不附体，待殿外宫人闯进来时，她已经撕破了自己的外衫。

西伯侯姬昌世子姬邑考觊觎苏美人美貌，企图非礼苏美人，大王震怒，下令将姬邑考碎尸万段，随行众人皆斩首示众。

旨意刚下，苏妲己便劝说道：“大王，此事都是姬邑考一人所为，倘若迁怒他人，何况其中还有姬昌二公子，若是大王把诸侯无辜的儿子都杀了，说臣妾红颜祸水是小，若是说大王过于残忍就不妙了。”

殷受不听，执意要杀光所有人，苏妲己又多次求情，殷受才答应饶了余人性命。

此事三日后的一个夜晚，姬发潜入王宫见了苏妲己。

“小淑，你做的很好。”

“你就不怕大王杀了你，还是你觉得我一定舍不得你死。”夜里的风很大，她的长发随风乱舞，透过月光，只一张侧脸便知道她的眉眼如画。

“小淑，我没有办法，我不是长子，就算再有能力，都不可能有机会。”

“够了，姬发，这就是真正的你吗？”她突然转过身狠狠地盯着他，眼神中满满的讽刺，“什么救西周，救你父亲，这一切都是假的，这从头到尾都是你一手策划的阴谋。”

“小淑……”

“住口，原来温文儒雅的姬二公子竟然是这样一个人，从一开始你收留我，为的就是今天吧！”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字字泣血。

他没有反驳，沉默了一会，道：“小淑，我做的不仅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你，为了我们，你相信我，以后这个天下都会是我们的，到那时你就是我的王后。”

她冷笑着，“我不想在听你说了，我累了”，说完她拿出了一个木盒递给了姬发，“这是姬大哥的尸骨，大王下令拿去喂狗，我派人救了回来，你带他回家吧！”

“你走吧。”她背过身去，不再看他。

他看着她消瘦的背影，心里有些不忍，却也只能说了句保重后便即离开。

在他快走远时，听到她疲惫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我会如你所愿。”

（六）

姬发回西周后，姬昌为谢罪特献上三件宝物，殷受大喜。

苏妲己晋封为妃，宠冠后宫，殷受开始逐渐不理朝政，大臣颇有微词。

半年后，西周传来消息，姬发将迎娶东伯侯之女姜宜，知道消息后的她一个人在窗前站了一整天。

两月后，姬发安插在宫中的眼线传消息给她，只几个字：“时机到了。”

第二日，她邀了杨妃往御花园游玩。

她早已在亭中等候，杨妃姗姗来迟，她一眼便看出了此人对她的恨意。

“妹妹今日怎么不去陪伴大王，倒想起姐姐来了。”在苏妲己进宫前，宠冠后宫的一直是她，她对苏妲己的仇恨，可想而知。

“还不是看姐姐一个人着实可怜，这才邀了姐姐。”

杨妃瞬间怒道：“别以为你能霸占大王多久。”如今以苏妲己的地位，宫中已无嫔妃敢对她无礼，只是杨妃仗着娘家势力，依旧不改往昔。

她嘴角微微一扬，站起了身向杨妃走了两步，道：“既然姐姐过得不如意，那妹妹就助姐姐早登极乐吧！”

说着，便将茶杯在石桌上敲碎，拿起碎片在自己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淌下。

杨妃大惊，她又迅速推倒桌上的物品，自己也倒在了地上。

很快，殷受下旨，杨妃嫉妒生事，在宫中行凶，赐鸩酒一杯。

杨妃乃当朝左将军杨烈之女，杨烈率领边境十万精兵，位高权重，殷受此举于王权大大有害。

姜王后苦劝数日不果，也开始在殷受面前指责苏妲己，殷受大怒，下令姜王后在中宫面壁思过三月，谁也不准探视。

此后，苏妲己鼓动纣王建摘星楼，修酒池肉林，劳民伤财，百姓怨声载道。

司徒大人梅伯见殷受荒淫无道，直言进谏，恳请废除祸国妖姬苏妲己。

殷受震怒下令将梅伯收监，而苏妲己竟命人制作了炮烙，用炭火烧热铜柱，将梅伯在大殿之上活活烧死。

此事一出，朝野震动，后宫又起了巫蛊之祸，受牵连的妃嫔宫女多达百人。

苏妲己亦开始处理朝政，众大臣联名上书，又请出姜王后，以“牝鸡司晨”之罪名请殷受赐死苏妲己。

殷受将众人杀的杀，贬的贬，半月后，苏妲己设计陷害姜王后谋反，姜后自尽，苏妲己被封为王后。

姜后宫中七十二宫女偷偷祭拜，苏妲己得知后，下令在摘星楼前挖一个大坑，将毒蛇毒蝎丢进坑中，在将所有宫女投入坑穴，生不如死。

一时间，整个王宫都如炼狱一般。

“离开这座牢笼，难道不好吗？”她看着贴身宫女说道。

侍女似是有话要说，却难以开口。

“想说什么就说吧。”

“娘娘，你……”刚一出口，侍女便即说不下去。

“你想说我变了是不是？”

“娘娘，奴婢不敢，娘娘从不曾打骂我们这些贱婢，是奴婢见过的最善良……”说到这里，侍女突然不敢在接下去。

“可我如今杀了那么多人，你们都很怕我是不是？”她自顾自地说道，不等侍女回答，便又道：“走吧，离开这，我会替你安排好在宫外的一切。”

闻此言，侍女突然跪了下去，哭着道：“娘娘，奴婢不离开你，奴婢愿意伺候娘娘一辈子。”

一辈子，她似乎想起了谁，曾经她多么想陪伴那个人一辈子，哪怕是为奴为婢。

她伸过手去擦了擦侍女脸上的泪，温和地说道：“傻丫头，听话，离开这里好好活下去，让我在这个世上也能留下一点好的东西。”

（七）

数月后，朝中有人向殷受禀告，西周欲图谋不轨，请大王速速派兵剿灭，以免后患。

而苏妲己却说道：“姬昌年事已高成不了气候，而姬发当日因姬邑考的缘故，曾吓得昏死过去，懦弱无能，不足为患。”

殷受赞同苏妲己的话，不顾朝臣意见，没有采取行动。

此事件后不久，苏妲己假装旧疾复发，殷受为救美人一命，不顾纲常，剜了皇叔比干的七窍玲珑心为药。

朝中再无人敢忤逆苏后，殷受更是宠幸奸臣费仲尤浑，甚至与苏妲己鱼肉百姓，剖开孕妇肚子，以人为牲畜猎杀。

商王朝逐渐民心尽失，而此时西周不断壮大，不少百姓都选择投奔西周。

苏妲己进宫第七年，姬昌薨，姬发继位，两月后即号召天下，商王无道，宠幸妖妃，残害忠良，鱼肉百姓，人神共愤，今欲救万民于水火，正式起义，有意者皆可从军。

商朝虽早已不复当年先祖汤灭夏氏政权时的辉煌，但毕竟坐拥天下六百年，这一场仗，打了整整三年，期间血流成河，哀鸿遍野。

当周军军临城下，天下大局已定，成汤六百年基业，终于到了尽头。

城破前夜，殷受挽着她的手上了摘星楼，她袖中藏着一瓶毒药，倘若他不自尽，那么她便帮他。

他很平静，似乎毫不知情江山就要完了。

他挽着她的手举到胸前，满脸温情地看着她，她一语不发，想到马上他们就要分离，竟突然觉得这十年来，她似乎已经习惯他的陪伴。

她下意识地凝视着他的眼睛，心在不知名的情况下忽然疼了起来。

“谢谢你。”他突然说道。

“谢我什么？”

“谢你这十年来对我的陪伴，明日你就可以回到他身边了。”

听闻此言，她惊得浑身一颤，半晌才颤颤巍巍地道：“你，你早就知道了？”

他嘴角微微一样，并未立马回答，伸手抚上了她的脸颊，她还是那么美，仍如千年前一样。

“虽然你不可能记得，可是没关系，我记得就好。”他缩回了手，转身看了看夜空，“一千年了，我终于可以亲口对你说，我喜欢你。”

那实在是很久很久以前了，可他依旧记得那么清楚，彷佛她一直以来都不曾离开。

那时，她是天界的海棠花神，而他只是一名打理花木的侍童。

她雍容华贵，美艳无双，他却卑微若尘埃，无人在意。

他知道她喜欢的是高高在上的司命神君，可是没关系，他本就没期望她的眼中能有自己。

他小心翼翼地爱了她几百年，正如她也小心翼翼地爱着那人。

后来，在天庭与魔界大战时，司命神君在打败魔君后，自身也修为耗尽，天帝与众神君合力才保住了他的一缕魂魄。但已无法留在天界，只有坠入凡尘，或许终有一天，能重聚神识，返回天界。

她得知消息后，义无反顾地潜入了凡间，在寻找了八百年都未曾寻到他的蛛丝马迹后，决意放弃仙身，将曾汇聚他修为的天命剑刺入自己身躯，或许便终有一日能将她带到他身旁，哪怕从此受轮回之苦，哪怕不再记得他。

其实，她不知，在她放弃仙身后也一直有人在苦苦追寻着她。

经过数百年的修行，他本可以飞升成为上君，不在是地位卑微的侍童，却为了她甘心入凡尘轮回，每一世都带着记忆，从生到死都只有无尽的寻觅与等待。

终于，在千年之后，他等到了她。

他平静地讲诉了这一切，然后告诉她，姬发就是她要等的人。

她看着他，只是觉得心如刀绞，但确是苏醒的感觉，因为在她为他害死第一个人时她就已经无心了。

“你早就知道了，为什么还要纵容我毁了你的江山。”她已带着哭腔，声音颤抖。

他又是一笑，说：“孤心甘情愿啊，而那些惨死的忠诚良将，死后能入仙道，那不过是他们修成正果前必须要渡的劫，所以孤从不觉的对不起他们，孤唯一对不起的是那些枉死的无辜百姓。”

她已泣不成声，他伸手替她擦着眼泪，道：“别哭，他其实很爱你，以后你们就好好在一起，忘记以前的事。”

她还未说什么，突然觉得四肢无力，渐渐站立不稳。

他立马扶住了她，又轻柔地对她笑着，说：“好好睡一觉，明天就都结束了。”说完，拐角处走出一人，她认得那是在殷受身边一直伺候的宫人。

“带王后回宫。”宫人上前从他手里接过了已无法动弹的她，她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殷受身上的异香是息眠香，闻了之后便四肢无力无法动弹，也无法说话。

他提前服了抵制的药物，原来，他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她睁大着眼睛看着他，他依旧那样平静地看着她，在他的示意下，宫人背起了她转身离开。

下了摘星楼后，她便闻到了背后一股浓烟，然后便看到眼前的路已被身后的火光照亮，一直通向她的寝宫。

可惜她无法说话，她想对他说：“是我对不住你，我来陪你。”

（八）

看守监牢的都是姬发的亲信，无人敢拦她，她径直来到了关押姜宜的牢房。

姜宜穿着囚衣，神情委顿，似是疑惑她的到来，瞪着双眼盯着她。

“你来干什么？”

“来请你帮个忙”她回答地平静异常。

第二天姬发处理完一切后，便来到了她的寝宫，她还穿着昨日的衣衫，背对着他坐在镜子前，却低着头，发掩着面。

他轻轻地走到了她背后，道：“小淑，那个女人已经被押赴刑场了，被处决之后，巫医会立马来给你换脸，从此以后我们就可以在一起，只是换脸过程会很痛苦。”说到后面时，他声音低了下去，很是不忍。

姬发娶姜宜，不过就是为了联合东伯侯，而如今江山已得手，东伯侯不但失去了利用价值，反倒会成为心腹大患。

姬发早已派人秘密处决了东伯侯，谎称其战死，追封国师，而姜宜自然会成为他的王后。

故而他早就安排好了一切，请了巫医将苏妲己的脸换成姜宜的脸，在将姜宜当成苏妲己在众人面前处决，这样便能瞒天过海，而他也不在乎她没有了原先的脸，只要她在身边怎么都可以。

她依旧低着头没有动静，他走上前去伸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就在那一刻，镜中一直低着的头缓缓抬起，他看到了镜中逐渐清晰的脸，不可置信地目光出现在他的脸上。

“怎么是你，怎么会是你，不可能。”他怒吼着，身子变得不稳，差点一个踉跄向后跌倒。

姜宜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样子，很满意地大笑着，“没错，是我，没想到吧，你以为我死了你就能跟她在一起，哈哈哈，她早就已经不爱你，你就一个人守着拿她换的江山吧！”说完她的嘴角便流下了血，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不，不……”他抬头看着窗外，午时已近，一瞬间似乎感到整个躯体要裂开般地可怖，他发了疯似的向刑场狂奔着。

众人看到姬发突然出现在刑场，一齐下跪行礼，他一眼便看到了跪在刑场上的她，因为苏妲己一张脸魅惑君主，故而在行刑时头上戴了垂帘斗笠掩去绝世容颜，这本意是要救她，却不曾想如今……

他缓步走了过去，微微吹来的风扬起了布帘，他隐约看到了她那双熟悉的眼睛，他双拳紧握，疼得撕心裂肺。

“时辰已到，行刑。”

后世史书中记载，苏妲己狐媚惑主，残害忠良，鱼肉百姓，正法当日姬发亲自赶赴刑场监斩，姬发目眦充血，双拳紧握，对这位祸国妖姬，恨入骨髓。

尾声

他不知道后来他一个人是如何来到大殿之上的，也不知道在冰冷的王座上坐了多久，直到有史官前来。

“陛下，眼下要撰写前朝历史，不知前朝末代帝王殷受该如何定义，还请陛下明示。”

他抬起了头，看着空荡荡的大殿，道：“殷受荒淫无道，人神共愤，谥号‘纣’。”

“那苏后……”

他顿了顿，道：“前朝，妖妃。”

“是。”史官领命后退了下去，大殿之上又只剩下他一人。

他缓步走到了大殿之外的长廊上，望着抬眼处的万里河山，回想起了八岁那年随父亲来朝歌觐见时第一次登上这里俯瞰山河的情景，那时他便决心日后要站在这里，君临天下。

可是如今，他怎么忽然就觉得，江山，不过是眼中数寸土地罢了。

史书上记载，姬发起兵伐纣，建立西周，但即位仅仅两年后便即驾崩。

（写这篇小说的灵感来自于大前年的暑假偶然看到电视上重播的陈浩民版《封神榜之爱子情深》，很多很多年前的一部电视剧，当年还小，只是觉得电视好看，那年重播看了几集，很多情感随之而来，其中之一就是苏妲己。那时的苏妲己还没有变坏，还是初进宫时那般的善良，温柔，对于一个受人欺凌的小太监都很保护，而且虽然身为官宦人家女儿，不愁吃穿，却一生下来就被占卜出是祸国妖姬，从小连识字的权利都被剥夺，她自己叹道：“我长着大，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刻。”进宫后，本可以得圣宠，却又是所谓祸国妖姬，她被打入冷宫，受尽欺凌。看到这里，不免心酸，而后就想到写一篇颠覆妲己的小说）